窗下秋语录

对不起，我不能借。当看着对方的眼睛说出这句话，心里终于嘘了一口气。

很好，我终于能对一个前来借钱的人说“不”了。

关于借钱这回事，其中的世态炎凉种种滋味，估计都可以出本书了。

很久以前看过刘墉关于借钱的一篇文章，他说借钱就像借出一个朋友——若他有钱不还，自然这个朋友没了；若他一直没钱还，就会觉得愧对我，处处躲着我，那么这个朋友也就等于没了。所以每次借钱，都战战兢兢，唯恐这个朋友又没了。

这样的世事洞察，可惜那时我不懂。

记得从我手里有几毛钱开始，就总有人向我借钱，几毛几块也不一而足，后来基本都不了了之。爸妈说我傻，我自然同所有这个年龄的孩子一样，骄傲地觉得自己伟大，同时断定他们不能理解。

直到高中那年，一个同学为她父亲的病，向我借一个“天文数字”，这个数字在今天看来当然不算什么，不过在那时，它是我半年的生活费。我当然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，于是义不容辞地跑去向别人借。我记得借过两个朋友的，还有英语老师的。

两个朋友为我的仗义感动，二话不说立刻掏自己的生活费，浑不管接下来的日子怎么过。

英语老师却苦口婆心地对我说，你自己还是个学生，怎么能借这么一大笔钱给别人？更何况她父亲得的是绝症，这样的压力根本就不该让你们这些孩子来承担！

我冲冲地对他说，你根本就不懂我们的友谊！你放心，我不吃饭也会还你的钱！

他默默地抽出一张大钞，说我这个是给你吃饭的，你不用还了。（娄老师，谢谢你当年对我的爱护）

后来父母送来下个月的生活费，我好像赌气还了他，两位朋友的吃饭问题我却已经不记得是怎么解决的了。（在此向老许和老徐致歉，不知你们两位近来好否？当年兄弟幼稚，还请见谅）

这么苦熬着过了一个学期，后来高中毕业进入大学，大学毕业开始工作，足足十多年过去了，当年对我痛哭流涕说一定要报答我的同学，再也没有出现过。

有时我想，在这十年当中，她有没有想过，当年的我，是怎么省吃俭用节衣缩食地帮她偿还这笔“巨款”的？

她一定想过的。我真心地相信，因为她是那么纯真，善良，她绝不是存心欺骗我，至少在最初的几年，她，一定有她的不得已吧。

就如同后来我在北京，将自己一个月的工资借给一个“已经连续干吃一个月馒头”的西安朋友，那年我冒着料峭的春寒，去遥远的银行给他寄钱，想着他电话里的急迫凄凉，还有无数个饱含愧意的感激——他当然知道我刚刚毕业，生活并不轻松——心头一片萧索。

他后来离开西安，手机换号，我们从此失去联系。

还有两年后在南京，我的重庆朋友，在千恩万谢地借完钱之后，再一次做了健忘鬼……

我遇人不淑？

不。我始终相信，他们绝非贪利骗财之人，甚至在我们失去联系五年、十年之后，我还是这样认为。

我相信最初他们一定满怀感激，也总记得“一赚到就还”或者“加倍报答”的誓言。

只是钱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好赚，一夜之间衣锦还乡的故事也不是那么现实，于是渐渐地，也许因为没钱，也许因为忙碌，他们开始间歇性的忘记。

再后来，他们还是没有赚到钱；或者，赚到了，但债主不急用，也就这么耽搁了下来。

就这么一年，三年，五年……渐渐失去联系——虽说这年头有人肉搜索，但要求一个欠债人上天入地搜索债主，这种事未免难为了些。近乡情怯，这么久没联系，也不好意思见面了吧。
况且这么多年过去，当年可以救命的1000块，如今连买件好衣服都不够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，确实还不还都不重要了，于是他们安慰自己说，她肯定早就不缺这点钱了。

到最后，他们彻底忘了，或者故意忘了。因为想起这事，总觉得如鲠在喉，还不如忘了，安安生生过日子，如同许多饱受恩惠折磨的人最后选择漠视那样——心理学上的“选择性忘记”，并非全是妄言。

这个，或许就是他们的不得已和不足为外人道的苦衷吧。

当然，他们的心理，在我偶尔卑劣的揣度里，或许也有些侥幸得利的成分。当岁月渐长，感激悄悄褪去，愧疚渐渐消弭，这欠下的情也就渐渐理所当然起来了吧。

我的感天动地的故事，就这样变成了一碟无味的佐料，偶尔妆点一下他们漫长的人生。

而我的朋友，如刘墉所说，就这么被“借走”了。

坦白说，我并不恨他们，甚至不生他们的气。但是他们教会我清醒：帮一个人，要量力而行，而且要做好物质精神血本无归的准备。

谁让你爱上借钱给人的快乐？谁让你喜欢一个人对你感激涕零？谁让你享受被人铭记的虚荣快感？谁让你贪恋仗义伸手义薄云天？

任何事都要付出代价，借钱也一样。

今天若有人向我借钱，我依然借。只是要视情况。

我的借钱原则，第一看人，第二看事，第三看借多少。

相交不熟的不借，人品低劣的不借，根本没有偿还能力的不借，远在异地手机号码经常换的不借……同样，借钱去享乐的不借，借钱购买奢侈品的不借，狮子大开口的不借……

别怪我冷血，只能说我更懂得人性的脆弱。

有多少借钱的人都是最初怀着感激涕零之心，最后却无影无踪甚至反目成仇？

作为同样上有老下有小的“社会中间阶层”，我又何尝不是背负一家人的责任活着？我又怎么敢拿这一家老小的口粮去冒这场仗义的险？

所以对不起，我不能借。

并非你的人品卑劣，我的良善之心也并未减少，只是我不会再像过去那样，为了不明不白的仗义，不问青红皂白就掏钱包。

我不借，或许因为对你不甚了解，或许因为我们的情分不够，抑或许你的要求超出了我的承受能力。

说到底，你尚不值得我为你冒这个仗义的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