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早晨有个久违的老朋友打来一通电话,让我想起有关他的一些旧事。
2002年,我大学毕业,去他所在的城市找工作。
身上一文不名,连路费都是他给,理所当然投奔了他去。
彼时他在北京,身份是我的高中同学,兼七年好友。
找工作的过程无比艰辛。我天生路痴,在偌大的北京更是雪上加霜。为了避免面试迟到,常常提前3个小时出发,搞得苍白憔悴;有时到了那里,正好碰上人力资源部的头儿手上有事,往往一等就是一两个小时;排队等待的时间连午饭都不敢去吃,唯恐错过面试。种种酸涩,现在想来依然惊心。
第一份工作在面试四次后终于尘埃落定,我还来不及欣喜,就被工作的压力以及想保住这份工作的心理压力搞得战战兢兢。
好在一直有他。
从最开始去北京,一直到找到工作,他一直关注着。
不久我的生日到了,本来并没有心思过,他却专门买了蛋糕,我记得是用巧克力做的花篮,粉色奶油做的花朵,看上去精致甜蜜。
我们和另外一个同学一起吃了饭。临别的时候,他掏出600块钱给我,我也并不推辞,很自然地收下。
对于刚毕业的我们,600块已是极尽所能,我当然知道,可是心安理得——
我大概习惯了他的照顾,习惯了他帮我解决困难。
后来工作渐渐稳定,在忙碌的间隙,我们便约了见面。
北京这座城市,大得叫人惶恐。记得每一次见面,总是转无数地铁、公交和小巴士,穿越大半个城市,花去大半个上午。而见面之后不久,便要赶着回各自住的地方,否则晚了就赶不上车。整个过程无比的仓惶。
我去看过他的“公司宿舍”,蜷缩在一个旧工厂里的一栋楼,走廊两边各一排单间,有公共的洗手间和洗衣房,跟大学宿舍楼一模一样。大概甚少有男女二人一同进入,看门的老大爷狐疑地盯着我看。
他亦来过我住的地方看我,大概是晚秋或者初冬的一个周末,他满脸疲惫地赶来,电脑包里装着厚厚一沓英文技术资料,密密麻麻全是专业术语。我看着他名片上印着的“工程师”字样大笑不止,原来小时候崇拜无比的“工程师”就是这副青涩懵懂的模样。
后来发了第一个月的工资,他陪我去买属于自己的第一部手机。那时候手机还算是奢侈品,比较了几个商场,最终买了TCL的红色经典款,花去1480块大洋,足足是我一个月的工资,我一路心疼不已。虽然现在看来那手机真是土到不行,但当时真的幸福得像花儿一样。
后来一起去看张艺谋的《英雄》,也常常一起吃饭。印象比较深的是有次去一家精菜馆,有个服务员MM很好心地提醒我们的菜已够多,不必再点了,惹得我们唏嘘不已。事后我常常不自觉地跟周围的朋友提起,直到今天,我去过无数馆子吃饭,再也没有服务员提醒我菜已够多。
一直不能忘的是第一次吃北京烤鸭。他觉得鸭皮好吃,所以拼命吃鸭肉,把鸭皮留给我;而我觉得鸭肉好吃,所以拼命吃鸭皮,把鸭肉留给他。
我们就这样心甘情愿地吃着自己不喜欢的,自以为把最好的留给了对方,欣慰地看着对方狼吞虎咽。
这样的真挚,虽然傻气,也不是不感动的。
多年后偶尔与老公提起这段,他半玩笑半呷醋地揶揄了一句:真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,好感人啊。
我笑笑不答。
其实那些温馨的小事,与爱情无关。只是两个纯真的男女,在陌生的城市,相互温暖,彼此慰藉,相濡以沫的仓惶的青春岁月。
当然,要称得上“相濡以沫”,也并非人人都能。
在北京的第一个春节假期,每个人都在为回家的票发愁。在北京上海这种城市待过的人都知道,春运基本就是接连不断的噩梦,“一票难求”绝对不足以形容那种惨状。公司提供的订票点根本没空招呼我们,火车站公布的订票电话更是形同虚设,从来就没打通过。
我只好打电话给他。第二天清晨六点钟,他没吃饭就去北京站排队,我要买肯德基去送给他吃,他说外面太冷了别出来了。结果排了几小时的队,却只买到我的,他自己的票依旧没有着落。
还有一次遇到要命的情感挫败,晚上我打电话让他来看我,他有些为难,第二天要上班,我住的地方离他的公司实在太远了。我说如果不来看我我就要死。他一边无声地搭上车,一边在电话里听我絮絮地说着闹着,等我说累了的时候,他已经到门口。
从朝阳区的最那端到海淀区的最这端,这距离绝不是近百块的打的费所能衡量,而那个时候的手机电话费,其昂贵程度与今天更是不可同日而语。(谁说情感不能用钱来衡量?真是小孩子的话。)
第二天一大早,我还在另一个房间睡着,迷迷糊糊听到他洗漱的声音,然后匆匆忙忙出门,赶去公司上班。
在那之后不久,有次我发神经不想理任何人。足足有一个多月,谁的电话都不接。他很担心,连续发了几个很长很长的短信给我,劝我想开,劝我珍惜当下。他认真劝解我的话,时至今日我依然记得。
后来我拥有了自己的爱情,他亦叮嘱我,不要爱得失去了自己。
再后来我生病住院,他跑来看我,亦如从前般细心温润。
最后在我离开北京前夕,与他最后一次在王府井逛街,在人潮人海中,吃着北京的小吃,聊起很多事,禁不住唏嘘感慨。
多年后想到这些的时候,心里总有一种莫名的感觉。明明很暖,但却觉得湿漉漉的,仿佛夏日清晨,阳光照着雾湿的屋檐,暖意中带着一点恻恻的凉痛。
挑手机,抢火车票,生活中的困顿,情感上的失落,总之稍微有点技术含量的活,我都统统交给他来帮我做,而且心安理得,仿佛本来就该如此。就连借他的钱,也一直到我离开北京前才还完。
但我们终究没有成为众望所归的恋人。很多朋友都很奇怪。偶尔我也会想,为什么我们没有走到一起呢?是性格不合适?还是遇到的时间不对?
仿佛是,也仿佛不是。
认识那么多年,连手都没有牵过一次。即便共处一室,也清白地像水一样。
然而他的良善,他的好,他所照顾我的一切,这么多年我从来也没有忘记过。
07年春天回北京(离开北京这么多年了,在南京也早就安家了,还是一直习惯说“回”,而不是“去”),去他的新家吃饭,第一次见到他新婚的妻子。
小说和电视里早就看过类似桥段,当年的女主角看到当年的男主角,殷勤地照顾自己的另一半,回忆起当年诸多类似镜头,顿感物事人非然后痛哭失声悔不当初。
我当然没有后悔,只是心里的确有些空落落的。他依然热情,只不过带了一些客气;也是我熟悉的动作,熟悉的说话语调,只不过是对着另外一个人。
不过这又怎么样呢?本来就该这样啊。
我走的时候,他没有深送,大概是顾忌妻子的感受吧。
那晚我住在一个闺蜜那里,跟她说起他,居然有想哭的感觉。
那么多年的情谊,即使不是爱情,但彼此自由亲密无间,与中间隔着另外一个更重要的女人,毕竟还是有差别的吧。
离开北京回南京的路上,我想这很好吧,我和他没有成为情人,没有成为彼此心上的伤痕,更没有成为双方家庭的不定时炸弹;在经历了共同奋斗彼此关照的那段时光之后,我们各自踏上属于自己的幸福之旅。这样的结局,不是很好吗?
想起回南京之后,有一次我出差在外,他有急事借钱,我毫不犹豫把老公电话给他,他们在电话里亦称兄道弟说得热闹。这种感觉,比任何一种私密情怀都要来得坦白,欣慰,踏实。我和他之间,越过撕心裂肺的纠结,只留下这样淡淡自若,宛如家人兄长般的亲厚。
有朋友说这已经超越了爱情,我说哪有那么神圣伟大。
只是普通的世俗男女,在时光的锤炼中,以纯朴的真挚,加了一点小小的智慧,成就了这样自然而然,舒舒服服的温润情怀。
我们曾经患难,然后各自远扬;我们微笑祝福对方,也用力拥抱自己的幸福。
这样的人生,不是很圆满吗?
世间男女,若注定不能相守,那么最好的结局就是:相濡以沫,然后相忘于江湖。
——仅以此文感谢已相识14年的刘同学——